2008年12月10日星期三

和菜头:为什么要开设《树洞》

太多人问过我,为什么要开设《树洞》,《树洞》系列是否要出书?让我先讲一个故事好了:

1993年的冬天,我到南京念大学。深秋的时候,学生会组织活动,要我们上街向市民宣传母校,提供高考咨询,鼓励市民让他们的孩子报考母校。今天想起来觉得很可笑,因为:第一、母校根本不需要宣传,报考的人也会打破头。第二、一群胡子又软又黄的孩子,能向市民提供什么报考方面的资讯呢?不过,那天我们的收获却很丰富,前来咨询的人络绎不绝。让我非常震惊的是,前来咨询的人里,有一多半根本和母校无关,甚至和高考八杆子都打不着。

他们只是走过南京最繁华的新街口到鼓楼的那段街,看见我们的摊位,然后就停步,坐下来,随便选一个看上去顺眼的男生或者女生,开始滔滔不绝地谈他们在生活、工作或者情感上遇见的麻烦。我接待的市民里,有一位是个男性青年,侏儒。大冷的天,他穿了一件牛仔背心,露出来的两根胳臂上雕龙画凤,全是刺青。他和我说了一个半小时,内容是他的感情生活。根据他所说,他爱上了一个女侏儒,双方感情很好。但是,这件事遭到他们家的激烈反对。因为他的家长觉得女方大他三岁,这是完全不可以接受的。又因为有了这样的磨难,他说他女朋友对他的态度发生了改变,令他非常苦恼。这位老兄点上了一根烟,完全是以讨教的口气问我:你说,她究竟爱不爱我?

事实上,那天有许多人过来找我们,根本无视大红横幅上写着的“高考咨询”四个大字。他们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需要有个什么人,能和他们坐下来,倾听他们的心事。我们是大一的新鲜人,肯定帮不了什么,也出不了什么主意,更做不了心理辅导。但是,他们走的时候都心怀感激,让我困惑不已。当时我有一个强烈的感触:原来,在都市里有那么多人想找人倾诉。

很多年以后,我学到了一个中文词:求告无门。这个词并不局限于个人向司法部门要求公义而不得其门而入,它也包括那些不能或者不愿向亲友同事倾吐但是又憋得人难耐的心事找不到出口。在童话《皇帝长了驴耳朵》和电影《花样年华》里,都曾经提到过树洞这个概念。它说的是不能告人的秘密,某种内心里无法分享的纠结。但是它又让人有强烈的倾诉欲,把它藏在胸中犹如烈焰燃烧,让人片刻不得安宁。

在“求告无门”之外,我还想提一个佛教里的词:印证。在数千则流传至今的禅宗公案中,刚刚获得证悟的禅师会去找其他先行者,双方要对自己的修为进行交叉测试,这就是印证。我们每个人只能过活一次,每个人在生活的道路上都是孤证。走了许多年,做了许多选择,有时候难免会以为自己是世界上唯一的那只恐龙。自己的所思所为也许压根就是荒谬的,也许需要几个完全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的人来评判一下。最好,发现世界上还有别的恐龙,他们也如此过活,而且能证明这种人生道路也并不错。

这就是树洞的缘起。

《人民日报》的头条不会报道一个普通人的失恋,CCTV的《新闻联播》也不会播送一个普通人的挣扎。但是,我这里可以。如你们所见,我在1999年底前往云南信息港,开始了我的网络码字生涯,当时没有人知道我是谁。很多年后,在《槽边往事---比特海日志》,有许多人来看我码字。无论别人怎么看待我,冠以我何种名头,我始终觉得我和1999年敲下第一篇帖子的和菜头没有任何不同。我想,我知道一个网民的需求是什么,在网上想得到什么。没有必要每个人都如同我这样写那么长时间,然后才有人愿意去倾听。在我这里,现在,就可以马上达成。

这里没有人生指南,只有一个树洞。你可以求告,也可以印证,或者仅只是觉得胸中的火烧得你实在难耐。对于倾诉者本人来说,这是卸下心头的包袱。对于读者来说,是遍历种种人生,思考世界,观照自身。哪怕是最微茫的希望,最微小的幸福,最卑劣的念头,最可耻的选择,它们在人世中也总有存在的理由和分享的价值。我不确信一个树洞可以增加任何人任何一点人生幸福,但是我确信反复通过此种观照,可以见到整个世界。

对于《树洞》系列,我并没有出书的打算,不单是因为我并没有这些帖子的版权,而且本质上来讲它和出版业根本无关。它不过是一系列网络上的巧合聚合而成的现象,碰巧有我这么个人,碰巧有这么个博客,碰巧有那么人愿意写,碰巧也有那么多人愿意看。是的,把它理解为庞大的商业计划书中的一部分更为合理。但是那么多年下来,能抵达此地依靠着的只可能是单纯的力量。因为单纯,所以纯粹。因为纯粹,所以持久。在它的对面,这世界却因为人性上折射出来的种种光彩而变得丰饶美丽,值得一个人过活。

让每个人都能倾诉,让每种倾诉都有人倾听,哪怕没有人知道你是谁。

2 评论:

匿名 说...

或许有一天 我也会去留言

匿名 说...

因为单纯,所以纯粹。因为纯粹,所以持久。在它的对面,这世界却因为人性上折射出来的种种光彩而变得丰饶美丽,值得一个人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