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10日星期一

母亲可能在那边等我

大学四年之后,我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宅男,并且完全缺乏对外界风气的敏感。于是我开始抗拒流行,因为我知道自己永远跟不上。而且,对于我这样每天都要睡到自然醒的人来说,追逐流行那实在太累了。

所以当流行跟树洞讲话的时候,我就仅止偷窥,绝不参与。

但忍了这么多日,这次我终于还是按捺不住。

我离开学校那是2004年,之后辗转江浙混迹了三数年。作为一个出身西部乡土的典型云南土鳖,我相信自己永远也无法听懂那传说中的吴侬软语,正如我永远也学不会吃海鲜。我认识的很多出身农家读完大学混迹城市的青年,他们的目标就是能够在大城市里买下房子,永久的逗留在这里。我却相信自己终有一日是要回家的,回到那个边远的小城,城郊的小村。但我终究又还幻想能象一个暴发户那样衣锦还乡,而不是冒了严寒在愈见阴晦的天气中,去感受迅哥儿返乡的悲凉。

我终于还是未能如愿。07年底,入冬之后,夜长昼短,五点半下班,离开公司走进常去的小酒馆,天几乎就已经黑了。小店菜里油盐很重,味精也很重。厌倦忽又冒了出来,我想,这是什么生活?这只是生存而已。

搁下筷子,结账出门,回到租住的寓所,立即订了返乡的机票,打了辞职信和致歉函。次日和boss碰面,和同事话别,当晚吃过散伙饭,回到了阔别经年的乡里。

其实这乡里我并不是很熟悉,自10岁寄宿初中开始,我每年在这村里逗留的时间,就很少超过一个月。或许还有一些其它的原因,使我一时不能适应。比如,走在这里的路上,每个迎面而来的人,都是亲戚家门长辈,每次路遇都免不了寒暄与问候。这真的是很烦,但坦白说,感觉还不赖。

当然,最让我满足的还是,我每天都能和家父家母家祖母一起吃晚饭。

现在已经返乡一年,经过媒人介绍,我认识了一个传说中的“村姑”。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本月结婚。依照乡里的流行礼行,我们马不停蹄的买衣服买家电买家具和装修房子。呵,哎,可能和我回乡之后不稳定的经济有关,一年来我在购物上变得很实际,不实用的不买。而事实上,现在我每天都觉得我们就是两个冤大头,买的大多东西都仅只是为了满足别人的风评。

不过我也没有坚持,毕竟要让长辈也能象我一样不在意别人可能的闲话,实在是太过艰苦卓绝。权当这些消费都是买了开心也罢——当然,我怀疑最开心的其实是商家和导购员。

这几天每天在这里隔洞偷听,看到很多人讲述恶劣的经济形势。哎,我又有点茫然。虽然身在农村,但是大环境对我们的影响并不见得就比对城市低——一个工厂的停工,就会立即导致全村1/3强的家庭失去经济来源。我今年二十五六,没有工作,没有稳固的经济来源,却竟然也结婚了。结婚之后,会不会因为某种原因无法承担撑持家庭的责任?呵呵,真这么说出来,好像还是有点杞人忧天。虽然没有明确的征兆表明我会陷身经济泥潭,但是,总还是不时觉得后背发寒。

目前可以预见的是,我可能很快就会降低自己对幸福生活的预期。

偶然中看到这个树洞,写写我自己吧。

毕业于某名牌大学金融专业,就职于某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别人眼中大概十分光鲜吧。

但是自己却一点安全感都没有,对于无止尽的加班感到害怕,每天早上醒来看到一张疲倦的脸和深深的黑眼圈就觉得自己好憔悴,怕这样就老去了,可是到了晚上又控制不住自己早睡。。这样恶性循环。。

工作非常枯燥无聊,找不到成就感,
有时候想跳槽到企业,可以清闲一点,但是又觉得企业钱更少。有时候想努力一把,跳到投行,PE,
可是现在又发生金融危机。

感情上有一个很相爱的男朋友,已经快2年了。
但是他一直说这个城市压力太大,要回他的家乡,
他的单亲妈妈不喜欢我,对我很冷漠苛刻,
理智告诉我,我不会跟他回去的,可是又舍不得这段美好的感情。

这样拖着的每一天,我生活在害怕衰老,害怕被爱情抛弃,害怕失业,害怕贫穷里面。

以前我是个非常洒脱乐观的女孩子,现在有些忧郁自闭。

我正在准备一门考试,超级贵的考试费,可是一半我都没有看完。就是静不下心来看书。心里很鄙视自己。

有时候想,或许一辈子就这样了,就觉得很可怕。
不努力不行,但是自己现在的状态就是不停的自责,
然后依旧摆脱不了惰性,继续自责,
我都怀疑自己得了忧郁症:(

我也想要一个树洞。

这么晚了,还没睡。因为突然想起离世半年多的母亲。

母亲年龄不大,刚过六十岁。她出身不好,又偏偏赶上那个年代,没有人给她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一辈子只能做个普普通通的工人。她一生节衣缩食,含辛茹苦抚养两个儿子,她给我们买很贵的衣服,很贵的玩具,但自己不舍得吃零食,不舍得买化妆品,衣服从来都到地摊上淘。

经过很多年努力,家庭逐渐有点起色。我和弟弟慢慢毕业、工作、结婚,周末一家人可以在一起,高高兴兴地吃顿团圆饭,或者到郊外去走走。后来我买车了,母亲很喜欢坐,有时我开车出去办事,她说什么也要跟我去,不为别的,就为在车上坐坐,到了地方,我下车办事,她就在车上等着,也不下来,静静坐在那里,很享受的样子。可惜,这样的日子太短了。过去感觉一家人在一起来日方长,但事情真的发生之后,一切都晚了。现在我很想再拉她一次,哪怕就一小会儿,哪怕就在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遛弯,哪怕就停在路边看看来往的行人也好。

母亲这代人很背,小时候享过几年福,随后全家被打倒,背一口黑锅活几十年,改革开放了,享几年福,随后又被下岗,十多年时间工资只有百十块,二三百块。那时我跟弟弟正读书,她不愿总依靠父亲的工资,也不愿总是向爷爷奶奶伸手,所以四五十岁还要在社会上奔波、赚钱。她是很普通的那种母亲,会在菜市场跟人吵架,被欺负了会撒泼耍赖,有时候蛮不讲理,有时候有时候也会势利眼,总之,她没什么见识,只是千千万万个劳动妇女中的一个,不过这并不是她自己造成的。

母亲是中国第一代下岗工人,也是第一代股民,第二代个体户。她经历过三次大牛市,两次股灾,期间赚过钱,也赔过钱,但最终还是那些钱,但她从来没多说什么,赔了就哭,赚了就笑,在她看来,钱对她没有意义,只对儿子有意义。还好她走在这次熊市之前,所以算是笑着走的。就在住院前几个月,她神志清醒的时候,还跟我们盘算用赚的钱给家里购置点什么。那时她真的很快乐。

她第一次领到退休金时也很快乐。那对她是一笔巨款——有九百块钱,几乎相当于之前近半年工资。最后涨到一千三百块,那时她说自己很幸运,也很幸福。她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

年纪大了之后,她总是唠叨。唠叨媳妇不如意,唠叨婆婆太霸道,唠叨爸爸退休太晚,两人没时间在一起。差不多有十年,家里每个人每天都听她唠叨,从一开始耐心,到后来不耐烦,再到后来听到就躲,再不就当耳旁风。但现在什么都听不到了,有时一个人的时候,我会默默回忆她唠叨的样子,可惜时间越久,印象越浅,我怕再过几年,也许连她的样子也会想不起,说实话,想到这里我很害怕,也很难过,真的。

以前我不信鬼神,也不信轮回,而且怕死。现在正好相反,首先我在认真思考天堂存在的可能性,因为在母亲身上我有很多遗憾,我真的很想用我拥有的所有东西为她的灵魂换一个安息的地方。另外我不再怕死了,因为母亲可能在那边等我。

一口气说这么多,感觉好多了,我是个男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谁,所以用个很怪的名字,麻烦看到我唠叨的人把我忘掉,但要记得给父母打去一个问候的电话,最后谢谢和菜头的树洞,把它封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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